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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尔南多·佩索阿

Fernando Pessoa
1888–1935 · 作家

费尔南多·佩索阿(1888-1935)是二十世纪最极端的"文学人格分裂者"。他一生创造了至少七十五个异名(heteronym),每个异名不只是一个笔名,而是一个完整的"他者"——有自己的姓名、生平、写作风格、哲学立场,甚至互相评论彼此的作品。他最重要的四个异名——阿尔贝托·卡埃罗(Alberto Caeiro)、里卡多·雷斯(Ricardo Reis)、阿尔瓦罗·德·坎波斯(Álvaro de Campos)和贝尔纳多·索阿雷斯(Bernardo Soares)——各自代表了一种面对世界的根本姿态。佩索阿说:"我像分叉的公路一样分裂。"这句话不是比喻,而是他的写作方法本身。

生平

里斯本出生与南非童年(1888-1905)

费尔南多·安东尼奥·诺格伊拉·佩索阿(Fernando António Nogueira Pessoa)1888 年 6 月 13 日生于里斯本。父亲若阿金·德·塞沙斯·佩索阿是司法部官员,业余记者和音乐评论家,在佩索阿五岁时因肺结核去世。母亲玛丽亚·马格达莱纳·诺格伊拉·佩索阿次年改嫁,继父若昂·米格尔·罗萨(João Miguel Rosa)是葡萄牙驻德班(Durban)领事。

1896 年佩索阿随母亲和继父移居南非德班,在当地的英语学校接受教育。他在德班度过了九年——这是他一生中唯一长期离开里斯本的时期。英语因此成为他的第一种文学语言:他最早的诗歌(1901-1905)全部用英文写作,受雪莱、济慈、弥尔顿和爱伦·坡影响。1903 年他通过剑桥大学地方考试(Senior Cambridge Local Examination),获得"维多利亚女王奖"——这意味着他的英语水平已经超过了大多数英国本土学生。

1905 年继父去世,佩索阿独自回到里斯本,此后再未长期离开这座城市。他在里斯本度过了一生——除了 1905-1906 短暂重返德班完成学业、以及偶尔去葡萄牙南部度假之外,他的活动半径几乎不超过里斯本市中心几公里。

沉默与商业信件(1905-1914)

回到里斯本后,佩索阿进入里斯本大学文学院学习,但不久辍学。1907 年起,他靠翻译商业信件为生——在里斯本下城区(Baixa)的办公室里,为进出口公司写法语和英语的商务函件。这个职业他干了一辈子。

1910 年葡萄牙建立共和国。这一政治事件对佩索阿影响不大——他从来不是政治动物。1912-1914 年间,他在葡萄牙文学杂志上发表了一些英语诗歌和文学评论,但几乎没有引起注意。这是佩索阿的"沉默期"——他在积蓄力量,而他积蓄的方式就是不停地写作、不停地制造异名。

异名的大爆发(1914-1915)

1914 年 3 月 8 日——佩索阿后来将这一天称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日期——他站起身来,走到一张高桌前,"一口气"写下了阿尔贝托·卡埃罗的《牧人》(O Guardador de Rebanhos)的前几十首诗。佩索阿自己描述这个时刻:"我写到了第三十多首诗时才停下来——那是累坏了——仿佛被一只我无法控制的手推着。那是我一生中最胜利的日子。"

卡埃罗的诞生随即催生了其他异名。佩索阿写道:"从我的卡埃罗这一失败中,诞生了里卡多·雷斯和阿尔瓦罗·德·坎波斯。"——卡埃罗是一个朴素的"自然诗人",不思考只感觉;雷斯是一个古典主义者,写贺拉斯式的颂歌;坎波斯是一个惠特曼式的未来主义工程师,写狂放的自由诗。三个人风格截然不同,互相评论,彼此对立。

1915 年,佩索阿与画家阿尔马达·内格雷罗斯(Almada Negreiros)等人创办了文学杂志《俄耳甫斯》(Orpheu),只出版了两期就被迫停刊——因为内容过于先锋,被里斯本社会视为丑闻。但这两期杂志被认为是葡萄牙现代主义的宣言,其地位相当于庞德和刘易斯的《风暴》(Blast)在英国、或《第二号苏菲》在法国。

持续的隐匿写作(1915-1935)

1915 年之后,佩索阿几乎没有再以自己的本名发表重要作品。他唯一在生前出版的葡语诗集是《使命》Mensagem, 1934)——一本关于葡萄牙帝国历史和"塞巴斯蒂安主义"(Sebastianism,期待消失的国王塞巴斯蒂昂回归的弥赛亚信仰)的神秘主义短诗集。这本书印量很小,反响平平,但在佩索阿死后被视为他最集中的政治-神秘思想表达。

佩索阿的日常生活极其规律:早晨到办公室写商业信件,下午在巴西人咖啡馆(Café A Brasileira)喝咖啡,晚上回到租住的房间里写作到深夜。他的房间在里斯本圣罗克街(Rua de São Roque)的一栋公寓里,几乎没有任何家具——一张床、一张高桌(他站着写作)、成箱的手稿。

佩索阿一生未婚。他的情感生活极为隐秘,已知唯一的浪漫关系是与奥菲莉亚·凯罗斯(Ofélia Queiroz)的短暂交往——1919 年开始、1920 年被他主动中断,1929 年短暂恢复、再次被他中断。奥菲莉亚后来回忆说佩索阿"害怕生活"。

死亡与遗稿的发现(1935)

1935 年 11 月 29 日,佩索阿因肝硬化和腹水在里斯本圣路易斯医院去世,年仅四十七岁。死因长期酗酒——尽管他几乎从不在公共场合表现出醉态。他死时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外套,口袋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英语:"I know not what tomorrow will bring."(我不知道明天会带来什么。)

佩索阿死后,人们在他在里斯本的一间公寓里发现了一个大箱子,里面装着超过两万七千页手稿——诗歌、散文、戏剧、哲学笔记、占星术论文、英语和法语文本、未完成的计划、异名之间的通信。这批材料至今仍未完全整理出版。主要的葡语版本由玛丽亚·阿里埃特·莫雷拉(Maria Aliete Moreira)和杰里莫·皮扎罗(Jerónimo Pizarro)等学者陆续编辑出版。理查德·泽尼斯(Richard Zenith)的英语选译本(2001 年以后)使佩索阿在英语世界的影响急剧扩大。

异名体系

阿尔贝托·卡埃罗(Alberto Caeiro, 1889-1915)

卡埃罗是佩索阿"异名宇宙"的中心。佩索阿说卡埃罗是他的"大师"(mestre)——其他所有异名都从卡埃罗出发。卡埃罗被设定为一个自学成才的乡村诗人,住在里斯本附近的农村,不旅行,不读书,不思考形而上学问题。他的诗歌宣言是:"事物没有意义,它们只是存在。"("As coisas não têm significado: existem.")卡埃罗代表了一种极端的"反形而上学"立场——拒绝一切哲学、宗教和象征体系,只接受感官的直接经验。他的代表作《牧人》包含四十九首短诗,是佩索阿所有异名作品的基石。

里卡多·雷斯(Ricardo Reis, 1887-?)

雷斯是一个受过古典教育的医生和诗人,在政治上持君主主义立场,1920 年代因反对共和国而流亡巴西。他写严格的格律诗——贺拉斯式的颂歌体,每首诗都是精心构造的韵律建筑。雷斯的核心哲学是斯多葛主义和伊壁鸠鲁主义的混合:接受命运,享受当下,但保持理性距离。他的名句:"明智的人,取悦你自己。/ 众神把其余一切判给了他人。"("Sábio é quem se agrada. / Os deuses deram o resto aos outros homens.")

阿尔瓦罗·德·坎波斯(Álvaro de Campos, 1890-?)

坎波斯是佩索阿最狂放的异名。他被设定为一个在格拉斯哥学过工程的海军工程师,游历过东方。坎波斯早期写惠特曼式的自由体颂歌(如《胜利颂》"Ode Triunfal"、《海洋颂》"Ode Marítima"),充满了对现代技术和机械文明的狂热赞美——但同时也写出了深刻的厌倦和虚无(如《烟草店》"Tabacaria")。坎波斯可能是佩索阿最"现代"的面孔,也是当代读者最容易产生共鸣的异名。

贝尔纳多·索阿雷斯(Bernardo Soares, 1888-?)

索阿雷斯是半异名(semi-heteronym)——比其他异名更接近佩索阿本人。他是一个助理簿记员,在里斯本下城区的一间办公室里工作。他写的《不安之书》(Livro do Desassossego)是一部片段式散文集——没有完成,也不可能完成,因为它本身就是关于"不完成"的书。索阿雷斯最著名的段落之一:"我像停泊在码头上的船一样,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而整个世界是一排无用的码头。"(《不安之书》片段 11)

主要作品

《使命》(Mensagem, 1934)

佩索阿生前唯一出版的葡语诗集。由三部分组成:"纹章"(Brasão)、"葡萄牙海"(Mar Português)、"隐匿者"(O Encoberto)。全书以葡萄牙帝国历史为线索,从神话时代写到近代,核心主题是"塞巴斯蒂安主义"——即葡萄牙帝国有一个超越历史的神秘使命,这个使命在 1580 年国王塞巴斯蒂昂在阿尔卡塞尔基比尔战役中消失后进入"隐匿"状态,终将在未来实现。

这不是一本简单的民族主义诗歌。佩索阿的"第五帝国"(Quinto Império)不是政治帝国,而是精神帝国——"我们要建立的帝国,不征服土地,只征服灵魂"。诗中最广为人知的段落出自《葡萄牙海》部分:"Valeu a pena? Tudo vale a pena / Se a alma não é pequena."("值得吗?一切都值得 / 如果灵魂不渺小。")这本诗集的声望在佩索阿死后稳步上升,现在被认为是二十世纪葡萄牙语最重要的诗集之一。

《不安之书》(Livro do Desassossego)

佩索阿最著名的散文作品,但也是最难定义的。它不是一本"完成"的书——而是索阿雷斯在数十年间写下的数百个片段的集合。佩索阿从未为它确定最终结构,甚至在不同的时期对它的计划完全不同。

全书的核心感受可以用一句话概括:"生活是我们在失眠时看到的东西。"(《不安之书》片段 140)索阿雷斯在里斯本下城区的办公室里、在街头、在咖啡馆、在出租屋里,记录着一种无法与世界建立真实关系的存在困境——不是悲伤,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缺席感"。他写道:"我没有野心,也没有欲望。我的热情是做一块被遗弃的石头。"

1982 年第一版由玛丽亚·阿里埃特·莫雷拉编辑,之后有不同的整理版本(泽尼斯版 2001、皮扎罗版 2010),每个版本的选篇和排序都不同。这意味着《不安之书》在某种意义上是一部"无限书"——每个编辑者都在重新发明它。

《牧人》(O Guardador de Rebanhos)

卡埃罗的代表作,四十九首短诗。开篇第一首:"我从没畜过羊,/ 但我好像在观看它们,/ 就像一个坐在桌边的人看着远处的人。"这是一个"观看"的诗人在说话——他不参与世界,只是注视世界。卡埃罗的核心诗学:事物本身不需要解释,"河流不为任何理由流动,它只是流动。"

《烟草店》(Tabacaria)

坎波斯最重要的诗作之一(1928 年)。全诗以一个日常场景开始:"我什么都不是。/ 我永远什么都不是。/ 我不能想要成为什么。/ 但在我里面我有世界的所有梦。"接下来坎波斯描述了街对面的烟草店——他能看见它的灯光、招牌、里面的人——但他自己无法走进去。这首诗是佩索阿所有异名创作中最极端的自我分析:"我失败了,在一切事物中,在一切方面,/ 我甚至没有完成失败——因为我什么都没尝试。"

文学价值与思想遗产

异名作为方法

佩索阿的异名体系不是简单的"用多个笔名写作"——而是一种文学哲学。他认为"人的灵魂是一座座不同的城市",每个异名代表灵魂的一条街道。异名之间的关系不是等级的——卡埃罗不是佩索阿的"替身",而是一个真正独立的"他者",有自己的思想漏洞和美学局限。这种方法在文学史上几乎没有先例——最接近的比较可能是克洛代尔的"戏剧人格"或博尔赫斯的"虚构作者",但佩索阿走得远得多:他让异名之间互相写信、互相评论、甚至互相翻译。

对葡萄牙现代主义的影响

佩索阿是葡萄牙现代主义无可争议的核心人物。1915 年《俄耳甫斯》杂志的两期奠定了葡萄牙语现代诗的基本框架。但佩索阿在生前几乎没有被认可——他的同时代人马里奥·德·萨-卡尔内罗(Mário de Sá-Carneiro)在 1916 年自杀后,佩索阿几乎是孤身一人在里斯本继续先锋写作。直到 1940 年代,葡萄牙文学界才开始认识到他的重要性。1974 年康乃馨革命后,佩索阿成为葡萄牙的文化偶像——里斯本的巴西人咖啡馆前立起了他的铜像。

在世界文学中的地位

佩索阿在英语世界的接受主要归功于泽尼斯的翻译和哈罗德·布鲁姆的推荐。布鲁姆在《西方正典》(1994)中将佩索阿与卡夫卡普鲁斯特、博尔赫斯并列为二十世纪最具代表性的文学人格塑造者。在比较文学视野中,佩索阿常与博尔赫斯(虚构作者)、卡夫卡(官僚世界的孤独书写者)、华莱士·史蒂文斯(想象力作为现实替代)并论。

在本站中的学习建议

  1. 先读《不安之书》的选段——这是进入佩索阿世界最平缓的入口。任何一个片段都可以独立阅读。
  2. 然后读卡埃罗的《牧人》——短小、清晰、震撼。感受"反哲学的诗歌"是什么样的。
  3. 再读坎波斯的《烟草店》《胜利颂》——这是佩索阿最狂放的声音。
  4. 最后读《使命》——这是佩索阿自己选择发表的作品,与异名的风格完全不同。
  5. 注意异名之间的差异——卡埃罗的朴素、雷斯的克制、坎波斯的狂暴、索阿雷斯的忧郁,不是"同一个人的不同风格",而是"同一个灵魂的不同城市"。

延伸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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