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兹华斯（William Wordsworth, 1770-1850）是英国浪漫主义的"立法者"——不是因为他写了什么宣言，而是因为他和柯勒律治合编的《抒情歌谣集》（Lyrical Ballads, 1798）实实在在地改写了英语诗歌的方向。他在那本书第二版的序言里提出：诗应该用"人们真正使用的语言"来写，题材应该取自"普通生活"，而诗人不过是一个"向其他人说话的人"——"一个人，比其他人更具感受力，更具热情，更具温厚"。这句话在 1800 年是革命性的。华兹华斯用一生的写作证明：湖区的田野、一个孤独的割麦女、童年的一场雪、一次黄昏的散步——这些平淡到几乎不值得记录的瞬间，恰恰是最深刻的诗歌材料。他是那种把"平凡"变成"崇敬"的诗人。
生平
湖区的孩子（1770-1787）
威廉·华兹华斯 1770 年 4 月 7 日生于英格兰坎伯兰郡的科克茅斯（Cockermouth），一个湖区边缘的小镇。父亲约翰·华兹华斯是詹姆斯·洛瑟爵士（Sir James Lowther）的法律代理人——一个体面但并不富裕的位置。母亲安·库克森（Ann Cookson）在他八岁时去世；父亲在他十三岁时也去世了。孩子们被分散到不同的亲戚家抚养。
华兹华斯后来在《序曲》（The Prelude）中回忆童年时，写的不是丧亲之痛，而是自然：他在湖中滑冰、攀爬群山、在冬夜里独自走回家——这些经验构成了他日后全部诗歌的心理基底。他被送到霍克斯黑德（Hawkshead）的语法学校，在那里读了斯宾塞、莎士比亚和弥尔顿，同时自由地探索湖区山野。
革命的火焰（1787-1795）
1787 年华兹华斯进入剑桥大学圣约翰学院。他在剑桥不是一个出色的学生——但他读了很多，尤其是戈德温（William Godwin）的政治哲学和卢梭的教育论。1790 年暑假，他和同学罗伯特·琼斯徒步穿越法国和阿尔卑斯山——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大革命中的法国。1791 年他再次前往法国，在奥尔良（Orléans）住了一年，爱上了一位法国女子安妮特·瓦隆（Annette Vallon），她为他生了一个女儿卡罗琳（Caroline）。
华兹华斯对法国大革命的热情是真诚的——他后来在《序曲》中写道，那个时代"活着很幸福，年轻更是天堂"（"Bliss was it in that dawn to be alive, / But to be young was very heaven"）。但革命走向恐怖统治、英法开战、他因经济拮据不得不离开法国——这些冲击让他陷入了一段深刻的精神危机。
与柯勒律治的相遇（1795-1799）
1795 年，华兹华斯从朋友那里获得了一笔遗产（拉夫勒斯·佩恩 Raisley Calvert 的遗赠，共 900 镑），这让他可以不必为生计写作。同年他遇到塞缪尔·泰勒·柯勒律治（Samuel Taylor Coleridge）。这两个人之间的友谊是英国文学史上最具创造力的伙伴关系之一。
1797-1798 年间，华兹华斯和妹妹多萝西（Dorothy Wordsworth）住在萨默塞特郡的阿尔福克斯登（Alfoxden），与柯勒律治的住处仅有几英里之遥。多萝西的日记记录了他们每日的生活——散步、观察自然、与乡民交谈——这些细节后来直接进入了华兹华斯的诗歌。1798 年，《抒情歌谣集》匿名出版。华兹华斯贡献了《丁登寺》（Tintern Abbey）、《我们七个》（We Are Seven）、《痴童》（The Idiot Boy）等诗；柯勒律治贡献了《古舟子咏》（The Rime of the Ancient Mariner）和《忽必烈汗》（Kubla Khan）。
1798-1799 年冬，华兹华斯和多萝西前往德国。在戈斯拉尔（Goslar）的寒冷冬天里，华兹华斯开始写一系列自传性的无韵诗——这就是后来成为《序曲》的庞大草稿的起点。同时他写了一批后来被统称为"露西诗"（Lucy Poems）的短诗——《她住在人迹罕至的地方》（She Dwelt Among the Untrodden Ways）、《我在陌生人中旅行》（I Travelled Among Unknown Men）——这些诗的抒情密度在英语诗歌中几乎无可比拟。
格拉斯米尔的岁月（1799-1813）
1799 年底，华兹华斯和多萝西回到湖区，定居在格拉斯米尔（Grasmere）的鸽舍（Dove Cottage）。1800 年《抒情歌谣集》第二版出版，增加了著名的"序言"——华兹华斯关于诗歌语言的宣言。1802 年他娶了玛丽·哈钦森（Mary Hutchinson）。他们在湖区度过了余生。
格拉斯米尔时期是华兹华斯创作的最高峰。他写出了大部分后来收入《诗集》（Poems, 1807）的重要作品：《我孤独地漫游，像一朵云》（I Wandered Lonely as a Cloud）、《决心与独立》（Resolution and Independence）、《颂诗：不朽性之暗示》（Ode: Intimations of Immortality）。同时他持续修改《序曲》，并开始写另一部长诗《远游》（The Excursion）。
1805 年他的弟弟约翰在海上遇难，这对华兹华斯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同年《序曲》基本完成，但直到他死后才出版。
桂冠诗人与晚年（1813-1850）
1813 年华兹华斯获得了一个政府职务（维斯摩兰郡印花税分销商 Distributor of Stamps for Westmorland），经济上终于稳定。同年他搬到赖达尔山（Rydal Mount），一栋更大的房子，在那里住到去世。
1810 年代以后，华兹华斯的创作力明显衰退——他自己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政治立场也从年轻时的激进转向保守：从支持法国大革命变成了反对议会改革。1843 年他被封为桂冠诗人（Poet Laureate），但他拒绝为维多利亚女王写应景诗。
1850 年 4 月 23 日（莎士比亚的生日），华兹华斯在赖达尔山去世，享年八十岁。
风格特征
华兹华斯的诗歌有一个贯穿始终的核心信念：日常经验中蕴含着超越性的力量。他的最佳作品实现了一种奇妙的平衡——语言极其朴素，感受却极其深邃。
几个标志性的特征：
自然作为精神导师：在华兹华斯笔下，自然不是一个"背景"，而是一个积极的道德力量。《丁登寺》里他说自然是"我所有道德存在的保姆、向导、我整个心灵的女守护者"。这一观念直接来自卢梭的"回归自然"，但华兹华斯把它从哲学命题变成了切身的感受。
"情感的回忆"（emotion recollected in tranquility）：这是他在《抒情歌谣集》序言中提出的诗歌定义——"诗是强烈情感的自发涌溢：它源自平静中回忆起来的情感"。这意味着华兹华斯的诗不是即兴的宣泄，而是经过记忆过滤和心灵沉淀之后的产物。
无韵体（blank verse）的大师：华兹华斯写无韵体（不押韵的五步抑扬格）的能力在英语中仅次于弥尔顿。《丁登寺》和《序曲》的开篇段落证明了他可以用这种体式写出既有口语的自然又有音乐的庄重的诗句。
"日常语言的尊严"：华兹华斯坚持用"人们真正使用的语言"写诗，反对 18 世纪诗歌的"诗歌词藻"（poetic diction）。这并不意味着他的诗简单——恰恰相反，他要用最朴素的词句承载最复杂的精神体验。
主要作品
《抒情歌谣集》（Lyrical Ballads, 1798/1800）
这本书的出版是英国浪漫主义的"大爆炸"。华兹华斯和柯勒律治合作的这个集子没有宣言式的标题，但它包含了一种全新的诗歌理念：用普通人的语言写普通人的生活，在平凡的题材中揭示深刻的人性和超越的维度。1800 年第二版增加的"序言"被 T.S. 艾略特称为"浪漫主义的宣言"。其中最重要的诗作包括华兹华斯的《丁登寺》和柯勒律治的《古舟子咏》。
《序曲》（The Prelude, 1805/1850）
这是一部自传体长诗，共十四卷，用无韵体写成。华兹华斯从童年写起，追溯自己心灵的成长——从童年对自然的本能热爱，到法国大革命带来的理想与幻灭，再到通过自然和想象力重新找到精神支柱的过程。标题"序曲"暗示这只是更宏大的《隐士》（The Recluse）计划的"序曲"——但《隐士》从未完成，《序曲》反而成了他最伟大的作品。它在华兹华斯生前从未出版。
《丁登寺》（Lines Composed a Few Miles above Tintern Abbey, 1798）
华兹华斯最完美的短长诗。诗人重访怀河（Wye）山谷，距上次来访已过五年。他在诗中追溯了自然在他生命不同阶段的意义：童年时"动物性的快乐"（animal movements）、青年时"令人眩晕的狂喜"（aching joys）、成年时意识到自然是一种"存在的庄严感"（a sense sublime / Of something far more deeply interfused）。最后他把妹妹多萝西也纳入了这幅图景——她现在是那个"带着狂喜"看自然的年轻人，而他自己的狂喜已经变成了一种更深沉、更平静的东西。
《我孤独地漫游，像一朵云》（I Wandered Lonely as a Cloud, 1807）
这是华兹华斯最广为人知的诗——一首关于水仙花（daffodils）的短诗。诗人独自散步时看到湖边的一大片水仙花在微风中摇曳，当时只是觉得美；后来在家中的沙发上"空茫或沉思"时，那片水仙花在内心视觉中重新浮现，"我的心被愉悦填满，与水仙共舞"。这首诗是对"情感回忆"理论的完美演示——真正的诗意不在当下看到的景象，而在事后心灵对那个景象的重新拥有。
露西诗（The Lucy Poems, 1799-1801）
一组围绕一个叫"露西"的神秘女性写的短诗。她是谁——是否真有其人——至今没有定论。但这些诗本身是英语中最纯净的抒情诗。每一首都不长，《她住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只有十二行，写一个无人知晓的女孩的生与死——"但她已经死了/葬在墓里，对我来说天下再无区别"（"But she is in her grave, and, oh, / The difference to me!"）。这种看似朴素到近乎幼稚的结尾，是华兹华斯最有力量的时刻之一。
影响来源 / 影响所及
影响华兹华斯的：弥尔顿的庄严无韵体、卢梭的"自然"哲学和《漫步遐思》、18 世纪感伤文学（格雷的《墓畔哀歌》、汤姆逊的《四季》）、莎士比亚的抒情短诗、民谣传统（珀西主教编的《古英诗拾遗》Reliques of Ancient English Poetry）。
华兹华斯影响的：几乎整个英国浪漫主义第二代——雪莱的《西风颂》和《阿多尼斯》承接了他的颂诗传统；济慈的自然诗（《秋颂》）是对华兹华斯的回应和变奏；维多利亚时代的丁尼生和阿诺德在自然诗中继承了华兹华斯的沉思语调。在 20 世纪，现代主义诗人对华兹华斯的重新发现——尤其是他的心理深度和自传体长诗——被视为浪漫主义复兴的一部分。
推荐阅读路径
华兹华斯出现在以下阅读路径中：
- 英国浪漫主义诗歌（tradition: 英国浪漫主义诗歌）——从布莱克到济慈，华兹华斯是中心人物
- 浪漫主义（topic: romanticism）——欧洲浪漫主义的英国支脉
- 自然诗（topic: nature-poetry）——华兹华斯是英语自然诗的立法者
延伸资源
- 全文：Project Gutenberg — The Complete Poetical Works
- 全文：Standard Ebooks — Lyrical Ballads 1798 and 1800
- 学术：M.H. Abrams, Natural Supernaturalism (1971)；Geoffrey Hartman, Wordsworth's Poetry 1787-1814 (1964)；Stephen Gill, Wordsworth: A Life (19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