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尔卡（Federico García Lorca, 1898-1936）是西班牙语 20 世纪诗与剧场的中心人物。他用 38 年的短暂生命——把安达卢西亚民间歌谣（cante jondo / flamenco）、超现实主义、对死亡的崇拜和对身体—爱欲—血的狂热承担——熔成《吉普赛谣曲集》（1928）、《诗人在纽约》（1929-1930 写）和戏剧三部曲《血婚》（1933）《伊耶尔玛》（1934）《贝纳达·阿尔瓦的家》（1936）。1936 年 8 月——西班牙内战爆发后第一个月——他被法西斯民族派民兵在格拉纳达附近的橄榄园枪杀——年 38 岁——一个地下式的、未确认地点的处决——20 世纪文学史最具体的"诗人之死"。但洛尔卡不只是浪漫的"被杀的诗人"——他是 20 世纪最深的"民间诗 + 现代主义"综合者——他对民间元素（吉普赛、flamenco、安达卢西亚地方）的承担不是浪漫主义的怀旧——是把民间作为现代诗的语言资源——通过"duende"（具体翻译困难——一种"地下的精神"）的概念把诗、舞蹈、歌、斗牛连接成一种生命形式。
生平
安达卢西亚的童年（1898-1909）。 1898 年 6 月 5 日生于西班牙安达卢西亚地区格拉纳达省的小镇 Fuente Vaqueros（"牛群之泉"）—— 一个富裕的农场主家庭。父亲费德里科·加西亚·罗德里格斯（Federico García Rodríguez）是地主和商人；母亲比森塔·洛尔卡（Vicenta Lorca, 婚前姓）是教师—音乐爱好者—对儿子的文学—音乐天赋有深的支持。洛尔卡的童年——安达卢西亚乡村—吉普赛人的歌谣—西班牙南方的强烈太阳—天主教仪式—家庭花园———是他后来全部写作的具体场景。
格拉纳达的青年时代（1909-1919）。 1909 年家迁格拉纳达——洛尔卡上格拉纳达大学——学法律—文学—音乐（钢琴）—— 但他的主要兴趣是音乐和诗。他想成为音乐家——但 1916 年他的钢琴老师安东尼奥·塞古拉（Antonio Segura）死——洛尔卡转向文学。1918 年出版第一本散文集《印象与风景》（Impresiones y paisajes）—— 关于他在西班牙旅行的印象。
马德里"学生宿舍"时期（1919-1928）。 1919 年洛尔卡到马德里—进入著名的"学生宿舍"（Residencia de Estudiantes）—— 一个以英国剑桥学院为模型的进步主义学者宿舍——是 20 世纪初西班牙文化的核心。在这里洛尔卡遇到他的几个一生最重要朋友：
- 萨尔瓦多·达利（Salvador Dalí, 1904-1989）—— 后来成为超现实主义画家——洛尔卡 1923 后与达利有密切的友谊，可能是恋情（洛尔卡是同性恋——这一身份对他的写作影响很深，但他自己生前不能公开）
- 路易斯·布努埃尔（Luis Buñuel, 1900-1983）—— 后来成为超现实主义电影导演（《一条安达卢狗》《资产阶级的隐秘魅力》等）
这一时期洛尔卡完成几部诗集：
- 《诗集》（Libro de poemas, 1921）
- 《深歌》（Poema del cante jondo, 1921-1922 写，1931 出版）—— 关于安达卢西亚的"深歌"（cante jondo）—— flamenco 的最早形态
- 《吉普赛谣曲集》（Romancero gitano, 1928）—— 18 首关于安达卢西亚吉普赛人的诗——洛尔卡的成名作
纽约期（1929-1930）：1929 年——洛尔卡有精神危机（与达利疏离、家庭压力、对自己同性恋身份的不接受）——他到美国—在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做客座学者—9 个月。这一段对他完全是陌生的—残酷的—不可读的——美国大都市与他的安达卢西亚太不同。他在纽约写出《诗人在纽约》（Poeta en Nueva York）—— 30 多首超现实主义诗——是 20 世纪西班牙语诗最强的"对资本主义—现代都市的反对"。这部诗集在他生前没出版——1940 年由朋友 José Bergamín 在墨西哥死后出版。
戏剧高峰：La Barraca 与三部曲（1931-1936）：1931 年西班牙第二共和国（Segunda República）成立——这是西班牙最自由开放的时期。洛尔卡得到共和国政府支持——成立"La Barraca"剧团——一个流动剧团——在西班牙乡村演古典戏剧（卡尔德隆、洛佩·德·维加、塞万提斯）——把西班牙黄金时代戏剧带给乡村工人和农民。1933-1936 这是他的戏剧高峰——他完成了"农村悲剧三部曲"：
- 《血婚》（Bodas de sangre, 1933）—— 一个真实事件改编：阿尔梅里亚省一个新娘逃婚被杀
- 《伊耶尔玛》（Yerma, 1934）—— 一个不能怀孕的女人对生育的疯狂渴望
- 《贝纳达·阿尔瓦的家》（La casa de Bernarda Alba, 1936）—— 一个寡妇对她五个女儿的极端封闭—性的压抑
这三部戏都讨论西班牙乡村—妇女—封建家庭—性的压抑—血的暴力——构成 20 世纪最强的"农村悲剧"传统。
1936 年的死亡（这是他生平的具体核心）：1936 年 7 月 17 日西班牙内战爆发——佛朗哥的法西斯民族派军起义反对共和国。1936 年 7 月 18 日洛尔卡在格拉纳达—他是亲共和国的—在格拉纳达躲在朋友卢伊斯·罗萨莱斯（Luis Rosales，长枪党人但是他朋友）家里。1936 年 8 月 16 日—长枪党民兵到罗萨莱斯家把洛尔卡带走—8 月 18 日或 19 日（具体日期不确定）—在格拉纳达附近的 Víznar 村庄附近的橄榄园（具体地点至今不能确认，可能是 Fuente Grande 处）—被枪决—他和另外三个人（一个老师和两个工会会员）一起。
死后的"消失"：洛尔卡的尸体被埋在一个大坑——位置至今不能确认。多次考古—家族努力—但不能找到具体位置。这种"被消失"的死——是西班牙内战和后来佛朗哥独裁（1939-1975）的具体形态——洛尔卡成为"内战的诗人"—不只是他的诗有关内战，是他自己的死本身就是内战。
为什么被杀？多种解读：
- 政治：洛尔卡公开支持共和国—长枪党认为他是政治敌人
- 文化：洛尔卡的现代主义—进步主义—对民间的承担——与法西斯的传统主义对立
- 私人：洛尔卡是同性恋—长枪党中的反同性恋情绪很强
- 私人怨恨：当地有怨恨—具体的人想杀他
最近的研究（2007 年西班牙政府委托的报告）认为是几种因素的混合——但具体的"为什么"和"由谁下令"至今不能确认。
创作分期
早期：诗集（1921-1928）：《诗集》（1921）《深歌》（1921-1922 写，1931 出版）《歌曲集》（Canciones, 1927）《吉普赛谣曲集》（1928）。从青年模糊到《吉普赛谣曲集》的成熟——把安达卢西亚民间歌谣与现代诗连接。
纽约期：超现实主义（1929-1930）：《诗人在纽约》（1929-1930 写，1940 死后出版）—— 30 多首超现实主义诗——洛尔卡风格最戏剧性的转变。
戏剧高峰（1933-1936）：《血婚》（1933）《伊耶尔玛》（1934）《贝纳达·阿尔瓦的家》（1936）—— 农村悲剧三部曲。
最后期（1934-1936）：《致伊格纳西奥·桑切斯·梅希亚斯的悲歌》（Llanto por Ignacio Sánchez Mejías, 1935）—— 给他朋友—著名斗牛士桑切斯·梅希亚斯的悼念长诗。《塔玛尔与暗夜的诗》（Diván del Tamarit, 1936 前完成，1940 死后出版）—— 受阿拉伯—波斯诗影响的精致短诗。
主要作品
《吉普赛谣曲集》（Romancero gitano, 1928）：18 首诗——成名作。把安达卢西亚吉普赛人作为"原型主体"——刀子—月亮—橄榄园—风—血。代表诗：
- 《梦游谣曲》（Romance sonámbulo）—— 最有名："Verde que te quiero verde."（"绿啊—我多么爱你的绿"）—— 戴望舒 1933 年中译让这一句在中文世界有名
- 《黑暗的死》（Muerte de Antoñito el Camborio）—— 关于一个吉普赛人被杀的事件
- 《刀子之歌》（Reyerta）—— 两个吉普赛男人的械斗
这部诗集让洛尔卡 30 岁就成为西班牙最有名的诗人——但同时让他被左翼和右翼都质疑——左翼说他是"民间艺术的浪漫化"（不是真的吉普赛诗）——右翼说他是"伤风败俗"（描写血和爱欲）。
《诗人在纽约》（Poeta en Nueva York, 1929-1930 写，1940 出版）：30 多首超现实主义诗。在纽约—洛尔卡精神危机—对资本主义—现代都市—大众文化—种族主义的全然反对。代表诗：
- 《关于哈林的国王的颂歌》（Oda al rey de Harlem）—— 关于纽约黑人区—种族主义—资本主义的暴力
- 《致沃尔特·惠特曼》（Oda a Walt Whitman）—— 致敬美国诗祖惠特曼—但同时批判美国
- 《1910 年的诗》（Poema doble del lago Eden）—— 童年的回忆—失去的纯粹—20 世纪的资本主义瓦解
这部诗集与《吉普赛谣曲集》风格完全不同——超现实主义—破碎—暴力—没有韵律—没有具体的安达卢西亚场景——是洛尔卡风格最戏剧性的转变。
《血婚》（Bodas de sangre, 1933）：戏剧—三幕悲剧。一个新娘在婚礼前与她以前的恋人莱昂纳多（Leonardo）私奔—新郎追上他们—两个男人决斗都死。基于 1928 年阿尔梅里亚省的一个真实事件改编。最有名的段落：第三幕的"月亮"作为"死亡"的象征—一个穿着白色的月亮—说出关于死亡的诗——这一段是 20 世纪戏剧最强的"诗化象征"段落。
《伊耶尔玛》（Yerma, 1934）：戏剧。"Yerma"在西班牙语中意为"贫瘠、不孕"。一个安达卢西亚乡村妇女伊耶尔玛—与丈夫胡安结婚多年—不能怀孕—她对生育的疯狂渴望—对丈夫的不爱—对其他男人（牧羊人维克托）的吸引—最后她在朝圣节杀死丈夫。这是 20 世纪戏剧最强的"妇女悲剧"——把西班牙乡村妇女的不能拥有（不能怀孕、不能离婚、不能爱别人）的全部张力压进 3 小时。
《贝纳达·阿尔瓦的家》（La casa de Bernarda Alba, 1936）：戏剧—三幕悲剧——洛尔卡死前两个月完成。寡妇贝纳达·阿尔瓦给她五个女儿（20-39 岁）下达 8 年的丧期（"在我家里没有一个男人能进来"）——她对女儿们的极端封闭—性的压抑。最年轻的女儿阿德拉（Adela, 20 岁）与她姐姐安格斯蒂亚斯（Angustias, 39 岁）的未婚夫佩佩·埃尔·罗马诺有秘密恋情—被发现—贝纳达开枪打佩佩（实际没打中）—但贝纳达让阿德拉以为佩佩死了—阿德拉自杀。结尾贝纳达坚持："我女儿是处女死的——她是处女死的——再没什么要说。"
这是洛尔卡最后的戏剧—在他死前两个月完成—1936 年 8 月被杀时手稿还没发表—1945 年在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首演（佛朗哥时代西班牙不能演）—1964 年才在马德里首演。这部戏的主题——"封闭家庭里的女性的不能"—是 20 世纪西班牙最强的"妇女戏剧"—也是关于西班牙整体文化的寓言（贝纳达的家 = 佛朗哥的西班牙）。
《致伊格纳西奥·桑切斯·梅希亚斯的悲歌》（Llanto por Ignacio Sánchez Mejías, 1935）：长诗——给他朋友斗牛士桑切斯·梅希亚斯的悼念。1934 年 8 月 11 日斗牛士桑切斯·梅希亚斯在曼萨纳雷斯（Manzanares）斗牛场被牛角伤—8 月 13 日死。洛尔卡写了 4 章 200 多行——关于"五点钟下午"（A las cinco de la tarde）的反复回响——是 20 世纪西班牙语诗最有名的"悼念诗"。
思想与方法：duende
洛尔卡 1933 年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做的演讲《Teoría y juego del duende》（《关于 duende 的理论与游戏》）—— 是他对自己美学的最系统表达。
duende：西班牙语词—字面意思是"小精灵"—但在洛尔卡的用法中指的是一种"地下的—身体的—血的—与死亡相关的—特别的精神状态"——它出现在 flamenco 歌手—斗牛士—吉普赛舞者身上时—让他们的表演有一种"超出技术"的力量。
洛尔卡区分三种"灵感"：
- 天使（Ángel）：希腊—基督教传统的"灵感"——从外部—从天上—给艺术家
- 缪斯（Musa）：希腊传统的"灵感"——从智识—从理性
- duende：来自地下—来自身体—来自血液—不可控制的—与死亡相关的—只在最后—最危险时刻出现
duende 是洛尔卡对"诗 = 身体 + 死亡 + 危险"的核心命题。他相信：诗不是"美的表达"——是"身体在死亡边缘的具体感受"。这种命题让他与 20 世纪的"理智—超现实主义"（达利、布勒东）—和"民间—浪漫主义"（许多西班牙保守派诗人）—都不同——他在中间。
文学圈子与同时代人
1927 一代（Generación del 27）：洛尔卡是西班牙 1927 一代的核心成员——这一代诗人（包括 Rafael Alberti、Pedro Salinas、Jorge Guillén、Vicente Aleixandre、Luis Cernuda、Dámaso Alonso）—— 1927 年聚集庆祝西班牙黄金时代诗人贡戈拉（Góngora）300 周年——形成共同的现代主义诗学。这一代是西班牙诗的高峰—但 1936 内战让大部分人流亡或被杀（洛尔卡被杀；Alberti、Cernuda、Salinas 流亡到墨西哥、阿根廷、英国；Guillén、Aleixandre 留在西班牙但沉默）。
与达利的关系：洛尔卡 1923-1929 与达利有密切的友谊—可能是恋情（这一关系达利后来公开承认在书信中）。1929 年达利—布努埃尔合作的电影《一条安达卢狗》（Un Chien Andalou）—— 洛尔卡认为是攻击他（"安达卢狗"=安达卢西亚的狗——影射他）—他与达利疏离。这种疏离让洛尔卡 1929 到纽约的精神危机。
与布努埃尔的关系：布努埃尔在马德里"学生宿舍"是洛尔卡的另一个亲密朋友—但布努埃尔后来反对洛尔卡的"同性恋"和"民间浪漫主义"立场。布努埃尔后来变成完全的左翼共产主义者—与洛尔卡的中左立场区别开。
与聂鲁达的关系：智利诗人巴勃罗·聂鲁达（Pablo Neruda）1934-1936 在马德里做智利领事—与洛尔卡成为亲密朋友。1935 年洛尔卡为聂鲁达的诗集《居留地球上》（Residencia en la tierra）做马德里发布会的引言—— 这是 20 世纪两个最重要西班牙语诗人的具体相遇。1936 内战开始后—聂鲁达想救洛尔卡但未及—洛尔卡的死让聂鲁达永远改变立场—变成共产党人和反法西斯活动家。
影响与评价
西班牙语 20 世纪诗的中心：洛尔卡—聂鲁达—帕斯（墨西哥诗人）是 20 世纪西班牙语诗的三个高峰。洛尔卡的影响通过聂鲁达、帕斯、加西亚·马尔克斯（哥伦比亚小说家）、加西亚·梅希亚斯（西班牙诗人）等无数西班牙语作家进入。
"被杀的诗人"原型：洛尔卡 1936 的死—具体的、未确认地点的、由法西斯民兵—使他成为 20 世纪文学最有名的"被杀的诗人"原型。这一原型对后来许多文化形式（聂鲁达、达尔维什、洛尔卡传记、电影）有影响。
英语世界的接受：洛尔卡通过 W. H. Auden、Stephen Spender、Ted Hughes 等英语诗人进入英语世界。Allen Ginsberg、Patti Smith、Leonard Cohen 都明确承认洛尔卡对他们的影响（特别是关于"duende"概念）。
伦纳德·科恩（Leonard Cohen）的特殊位置：科恩从青年时代就读洛尔卡—把他的女儿命名为"洛尔卡"（Lorca Cohen, 1974 出生）—把洛尔卡的诗 Pequeño vals vienés（小维也纳华尔兹）翻译为他的歌曲 Take This Waltz（1986）—这是 20 世纪流行音乐对洛尔卡最深的接受。
中国接受：
- 1933 戴望舒第一次中译洛尔卡——把《吉普赛谣曲集》中几首诗（包括《梦游谣曲》）翻译——发表于上海现代派杂志《现代》。这是洛尔卡进入中国的开端。戴望舒翻译的"绿啊—我多么爱你的绿"（Verde que te quiero verde）—成为洛尔卡在中文中最有名的句子
- 1990s 赵振江等系统翻译——《洛尔卡全集》中译多卷
- 中国当代诗人（北岛、杨炼、王家新等）多次提到洛尔卡对他们的影响——特别是关于民间—现代主义的连接、关于"duende"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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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尔卡 1936 年去世。西班牙对 1987 年 12 月 7 日以前去世作者适用旧法保护期，通常按作者死后 80 年计算，因此其西班牙语原作已进入公版。本站 M1 chat 只嵌入西班牙语原文、公版来源和本站原创导读；赵振江、田卓恒等现代中译仍在版权期内，不进入 RAG。戴望舒 1930 年代已发表的少量中译可作为公版译例处理，但不替代西班牙语原文。
一句话定位
洛尔卡用 38 年的短暂生命——把安达卢西亚民间歌谣（cante jondo / flamenco）、超现实主义、对死亡的崇拜和对身体—爱欲—血的狂热承担——熔成 20 世纪西班牙语诗与剧场的中心位置。1936 年被法西斯民族派民兵在格拉纳达橄榄园枪杀——成为 20 世纪文学最有名的"被杀的诗人"原型。但他的核心遗产是 duende 概念——诗不是"美的表达"——是"身体在死亡边缘的具体感受"。